第10章 赴约(2 / 2)
利昂没有丝毫耽搁,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布置的房间,然后,毫不犹豫地,侧身,弯腰,钻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就在他身体完全进入洞口的瞬间,他反手,在洞内摸索到了壁上一个小小的凸起,轻轻一按。
「咔哒。」
身后的壁板,悄无声息地,重新旋转丶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打开过。房间内,只剩下窗外肆虐的风雨声,和书桌上那盏始终未被点亮的丶冰冷的魔法台灯。
通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灰尘和霉菌气味,几乎令人窒息。通道非常狭窄,利昂必须弯着腰,侧着身体,才能勉强前进。脚下是粗糙不平的木地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极其轻微的丶却在他耳中如同惊雷般的「吱呀」声。他只能凭藉进来前对房间方位的记忆,以及手指触摸两侧冰冷丶潮湿丶布满蛛网的砖石墙壁,来艰难地判断方向和保持平衡。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踏出前,都会先用脚尖轻轻试探前方的地面,确认没有障碍或松动的木板。黑暗中,他的感官被放大到极致。耳朵捕捉着通道内每一丝细微的声响,以及墙壁另一侧隐约传来的丶被隔绝得模糊不清的风雨声和府邸内部遥远的动静。鼻腔分辨着灰尘丶霉菌丶老鼠排泄物,以及更深处可能存在的丶其他房间渗透过来的丶极其微弱的薰香或生活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黑暗丶狭窄丶令人窒息的通道中行进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在绝对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丶缓慢而煎熬的实感。汗水早已浸湿了他的内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灰尘呛入鼻腔,带来一阵阵想咳嗽的冲动,却被他强行压抑下去,只能发出极其轻微的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
终于,在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的漫长爬行后,他的指尖,在前方的墙壁上,触摸到了一个凹陷。
那是一个与客房壁板上类似的丶带有雕花纹理的壁板轮廓。他停下脚步,再次侧耳倾听。墙壁另一侧,没有任何人声,只有一种更加空旷的丶仿佛是大厅或走廊才有的丶微弱的回风声,以及同样被隔绝丶但似乎比客房那边更加清晰一些的风雨呼啸。
应该就是这里了。根据他的估算和通道的走向,这面墙壁后面,应该是府邸西侧翼一层的一条相对偏僻的丶连接后厨与储物区域的次要走廊。这个时间,又逢恶劣天气,那里应该很少有人经过。
他再次伸出手,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在黑暗中摸索着那块壁板上的雕花,寻找着那个关键的丶隐藏的机括。
这一次,他花的时间更短。指尖很快触碰到了一处略显松动丶带有棱角的浮雕。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按动丶旋转丶按压。
「咔……」
一声比刚才更加乾涩丶更加轻微的机括声响起。面前的壁板,再次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线微弱丶摇曳的丶来自走廊墙壁上魔法壁灯的光晕,瞬间从缝隙中透入,刺破了通道内绝对的黑暗,也照亮了利昂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丶此刻却微微眯起的紫黑色眼眸。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将脸贴近缝隙,用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向外窥视。
缝隙外,是一条略显狭窄丶光线昏暗的走廊。墙壁是朴素的石砌,地上铺着深色的丶耐磨的粗毛地毯。走廊两端都看不到人,只有墙壁上相隔较远的魔法壁灯,散发着恒定却昏黄的光晕,在空旷的走廊中投下长长的丶摇曳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丶来自厨房方向的丶食物与清洁剂混合的气味,以及一种空旷建筑特有的丶微凉的气息。
时机正好。
利昂不再犹豫,他轻轻推开壁板,侧身,如同最灵巧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从那个狭窄的洞口,滑入了走廊。
然后,他反手,将身后的壁板重新合拢。机括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壁板恢复原状,与周围的墙壁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迅速扫视了一眼走廊两端,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风声雨声,从走廊尽头某扇未关严的通风窗方向,隐约传来。
他没有停留,立刻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通往府邸侧后方丶一条相对隐蔽的丶供仆役和货物出入的小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很轻,鹿皮短靴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低垂着头,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每一个拐角,每一扇可能突然打开的门。心跳,在胸腔中平稳而有力地搏动着,但不再有之前的剧烈加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机械的丶冰冷的专注。他像一个最精密的潜行机器,计算着每一步的距离,评估着每一处阴影的安全性,利用走廊中那些立柱丶壁龛丶以及光影的交界处,最大限度地隐藏着自己的身形。
他避开了主楼梯和正厅,专挑那些偏僻丶曲折丶光线不足的通道。途中,他两次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丶仆役低语和脚步声,但他总能提前一步,闪入旁边的储藏室门后,或者藉助转角阴影的掩护,屏息凝神,直到声音远去。
终于,在一段似乎更加潮湿丶空气更加阴冷的狭窄通道尽头,他看到了那扇熟悉的丶用厚重的橡木和铁条加固的丶不起眼的小侧门。门旁墙壁上,一盏光线更加微弱的魔法壁灯,在风雨中不安地摇曳着,将门框的阴影投在地面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利昂没有立刻去开门。他再次确认了周围无人,然后,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只有狂风的呼啸,雨雪拍打门板和外墙的密集声响,以及远处街巷隐约传来的丶被风雨模糊了的丶零星的马车声。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丶带着铜锈气息的门闩。门闩有些沉重,滑动时发出了轻微的丶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在狂暴的风雨声中,这声音微不足道。
他缓缓地,拉开了门闩。然后,用肩膀顶住厚重的门板,向外,推开了一道缝隙。
瞬间,狂暴的丶混杂着冰冷雨雪的寒风,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门缝中灌入,吹得他猎装衣摆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他掀个趔趄。冰冷的雨点夹着雪粒,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的脸上丶手上,带来刺骨的疼痛与寒意。
门外,是史特劳斯伯爵府侧后方一条狭窄丶肮脏丶堆放着少量废弃杂物的小巷。巷子一头被高墙封死,另一头通向一条更加偏僻丶人迹罕至的后街。此刻,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狂风卷着雨雪和垃圾,在坑洼不平的湿滑石板地面上疯狂打旋。远处后街的路灯光芒,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更远处王都的灯火,则完全淹没在铅灰色的雨雪夜幕之中。
利昂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被微弱灯光照亮的丶寂静的通道,以及通道尽头那扇重新合拢丶隐藏在阴影中的仆人暗门。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那冰冷丶狂暴丶却无比「自由」的风雨气息,不再犹豫,侧身,踏出了那道狭窄的门缝,走进了外面那片黑暗丶冰冷丶危机四伏,却也充满了未知可能的暴风雨之夜。
身后的侧门,在他松手后,被狂风猛地吹动,发出「砰」的一声沉闷巨响,自动合拢。门闩或许并未完全落回原位,但在这狂风暴雨中,这一点细微的异常,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利昂站在小巷的阴影中,任凭冰冷的雨雪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外面的黑暗与混乱,然后,他拉起猎装的兜帽(虽然几乎无法完全阻挡风雨),辨认了一下方向,便迈开步伐,朝着与埃莉诺约定的那个「老地方」——东区深处那家以修复古董钟表和音乐盒闻名的丶名为「时光回响」的工坊后院——的方向,快速而无声地,融入了无边的雨夜与黑暗之中。
赴约之路,已然开始。
风暴,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而前方等待他的,是「灰雀」的梳理,是「山外」的声音,还是更加深不可测的……漩涡与陷阱?
只有走到那里,才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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