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笔杆子是砍不完的!(1 / 2)
并不是无声的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再也忍不住的痛哭。
声音闷在手掌中,但大家都能听见。可是,没有一个人明白,他究竟为什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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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一下子就安静下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心思熟络的人,渐渐猜到了大概。
张季鸾于癸丑报灾前夜,在革命党报刊《民立报》北平分馆任主笔。那时,因为支持二次革命与披露「善后大借款」,他发表了一篇《呜呼卖国之铁券》,掀起了全国性的倒袁浪潮。
结果就是,北平颁布戒严令,军政执法处包围《民立报》报馆,拉开了癸丑报灾的序幕。
与他同期被抓进军政执法处的报人,有《民立报》的记者曹成甫,有《正宗爱国报》的主编丁宝程,有《报国》周刊的主编林子生......
这些人,在他出狱之前,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还活着。到如今,他也不知道些曾经活着的人,究竟是生是死。
但他至今还记得,与他一同关押在甲子号监牢,那位日日遭受严酷刑罚,身上伤疤纵横交错,镣铐下的皮肉被磨得见骨,却把药品与食物让给他的林子生,在奔赴刑场前,最后说的那些遗言。
「袁党想砍服我们,可这世道总有人站出来说话,笔杆子是砍不完的!我今天死了,日后定会有千千万万个我——我的儿子丶我的好友,他们会踩踏我的尸体,在报纸上丶在书本里丶在每张糊墙的旧报纸上,继续写!」
「愿诸君如野草,春风吹又生!」
这样的豪言,使得他在死前,还遭受了刑罚。身上被剐了无数刀,然后又被砍下头颅,到最后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没人比他这位硬骨头更惨。
「莫忘,莫忘,这铁窗里还有千万双眼,盼着那天亮!」
又何止是林子生一人发出过这种期盼?
在张季鸾被营救出狱后,抚养了死在狱中的曹成甫的孩子,但是林子生的家人,在今天之前却没有找到。
他答应过,出来的人,要照拂狱友的家人。
「啊!」的一声,张季鸾终于是痛哭出声,哽咽道:
「林先生,我终于找到他了.....」
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在场的人顿时都明白了他为何痛苦,无人不动容。
林忘争叹了口气,了无痕迹地抹了把眼角,走到张季鸾身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子实站在角落里,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紧攥菸斗的手在发抖。
风沙有些大,被沙子迷了眼。书上说,抬起头就行了。
史家修走到门外,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
昨天,张季鸾就找到申报馆,想要结交「明镜」,问他背后之人是谁。在他告知笔名背后的身份后,张季鸾的面色便不自然,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才弄清楚为何。
在那种死牢里呆了百天,终于找到同甘共苦丶且已经死亡的狱友亲人,怎么可能不情绪激动呢?
原本嘻嘻哈哈的客厅,气氛别提有多低沉。
从厨房跑出来通知端菜的史咏赓,见到自家老爹在屋檐下抹眼泪,急忙冲上来抱住史家修的腿,疯狂念叨「谁欺负你了」,时不时很凶狠地回过头,想要找到屋里的「罪魁祸首」。
妈耶,怎么这么多人在抹眼泪?
不是只有小孩子才掉豆豆吗?
良久,张季鸾慢慢安静下来,用衣袖擦了擦脸,站起来,抱了林忘争一下,神情平静了许多。
「不好意思,失态了。」
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没有人怪他。
张季鸾转过身,看向史家修的背影:
「史先生,多谢你,多谢你找到他。」
「不是我找到的,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史家修晃了晃脑袋,回过头来:「行了,吃饭吧......哭饿了!」
......
菜一道一道地被端上来。
都是南方家常菜系,红烧肉丶清蒸鲈鱼丶糖醋排骨丶炒时蔬,不算豪气,但手艺非常好,隔老远就能闻到香味。
史家修掏出张季鸾带来的黄酒,张罗着大家落座:
「来来来,都坐。季鸾,你坐我旁边,忘争,你也坐这边。」
被点到名的两人一左一右坐在他的身旁,其余人也纷纷找位置坐下,并没有按照什么座次排序。
一开始,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刻意地笑,想冲淡刚才的沉重,气氛仍旧低沉。
史家修让两位妻子给每人添了杯酒,然后端着酒杯站起来:
「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寻常的家宴,主要是为了庆祝忘争加入《申报》。但现在我觉得,有另外一件事,才是更重要的。」
他看了看林忘争,又看了看张季鸾,继续说:
「从癸丑报灾起始,我国报业陷入低迷,报人死伤惨重。在座的各位,不乏有亲历者,或多或少的,有亲人丶同仁死在袁党的魔爪下。」
他举起杯子,说:
「所以第一杯,咱们敬那些死了的报人!」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起杯子,将酒洒在桌下。
酒再度被添满。
史家修举起酒杯,喊:
「这第二杯,我们敬活下来的人,仍然还在写的人!就像季鸾,便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经历了我们无法想像的事情,他值得我们尊重。」
众人将酒一饮而尽。
酒杯又被倒满。
史家修面向林忘争,说:
「这第三杯,我提议敬忘争!他爹被残害了,他没有退缩。他接下他爹的那杆笔,把文章登在小报上,登在咱们《申报》上,让全淞沪的人都看见了,笔杆子是砍不完的!他也值得我们尊重!」
众人面向林忘争齐齐敬酒。
林忘争一口闷,黄酒度数不高,却辣得他眼眶发酸,莫名有点想哭。
但他不爱哭,终究还是没流下眼泪。
史家修放下酒杯,摆摆手:
「好了好了,吃菜!」
筷子动起来,碗碟叮当响,桌上推杯换盏。
有人给林忘争夹菜,有人给张季鸾倒酒,有人问陈华生最近赢了钱没,有人夸王尧钦的GG部最近业绩不错。
不久前的沉重,被饭菜的热气和杯盏的碰撞声慢慢冲散了。
史家修酒量不咋地,吃喝不久,便红着脸,揽着林忘争说:
「忘争啊,你猜猜你这篇调查报导,全国发行量有多少?」
林忘争嚼着红烧肉,摇摇头。
史家修比划了个「三」的手势,说:
「高峰日发行量三万份!你真是悍将,我没见过比你还彪悍的报人。那北征匈奴的霍去病,要是从文,想来也就这个意思了。」
他给林忘争倒了杯酒,指着红光满面的沈子实,大着舌头说:
「这鳖孙要是扣你钱,你跟我说,我去摇人弄他!」
林忘争欲哭无泪,想了想,问:
「叔,你别光说好的。我不信我这篇文章,没有给你带来点事。」
史家修摆摆手,很无所谓地说:
「能有什么事情,无非是租界警告,让我注意点,但也不敢干啥,我可是纳税大户,打点一下就好了。华界那边,说是要取消我的邮递资格,无所谓,申报暂时活得下去,我不信袁项城能给我这申报熬死。至于那些青帮啊丶车行啊,不必放在眼里。」
林忘争这才松了口气,举起酒杯:
「那我今天真得陪你喝好!」
......
深夜的淞沪静悄悄。
三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歪歪斜斜地印在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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