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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笔杆子是砍不完的!(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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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那顿酒,喝得不凶,但后劲大。

小风一吹,就开始东倒西歪了。

林忘争脚步虚浮,明明踩的是路,老感觉踩在棉花上。

沈子实更糟糕,已经不走直线了,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像方向盘出问题的车。

张季鸾走在最前面,步子还算稳,但脖子根泛着红,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衬衣领子。

「叔,你行不行......不行,我背你回去。」

酒壮怂人胆,林忘争很没有自知之明地说。

沈子实一把甩开他的手,无情嘲笑:

「就你还背我?你今天背,明天老子就要去医院照顾你!你看,我,我走得多稳......」

话语刚落,他脚下一个踉跄,作势就要朝地上摔。

林忘争光顾着呵呵笑,完全忘记现在该扶一把。

还是张季鸾脑袋转得快点,急忙给沈子实撑住,使出吃奶的劲头,咬着牙说:

「沈先生,你该节食了。」

沈子实站稳了脚跟,整了整衣领子,把菸斗叼在嘴里:

「你懂什么,我这身肉,能让我摔下去,一点都不疼!」

三人沿着爱多亚路走,谁也没说要打车。

林忘争是不想坐,张季鸾是无所谓,沈子实是忘了这回事。

「张兄......我还是喊你大哥吧,我想问你个事。」

林忘争忽然开口。

张季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林忘争缓缓道:

「我爹在狱中,是什么样的?」

夜风骤然大了一些,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啦哗啦响。

张季鸾的脚步一顿,但没有停下来,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沉默了一会儿,才低沉开口:

「林先生,是我见过最有骨气的人。」

林忘争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张季鸾给他散了根烟,点燃后继续说:

「军政执法处里,有甲丶乙丶丙丶丁号监牢,被抓进来的人,按照罪名丢进去,甲字号受的苦最大。我跟你爹,都在甲字号监牢。」

「你爹到就义前,身上已经没一块好肉,背上丶腿上丶胳膊上,全是伤疤。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流血,有的结了痂又被打破了,血水渗出来,把衣服粘在皮肉上,动一下都疼。」

林忘争攥紧了拳头,停下脚步。

沈子实不走了,靠在墙上,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

张季鸾脚步也停了,看着自己的脚,声音发抖:

「他每次被提出去上刑,我们都能看得见。什么招式都用上了,明朝的诏狱也不过如此。可他不求情丶不哭喊,骨头硬啊,跟那些刽子手说:『你告诉陆建章那个杂种,别妄想靠杀我一个林子生,就让千千万万个林子生服软』每次说这些话,那群杂种便更加卖力,他却以沉默相对,往往招致更残酷的迫害。」

他咬破了舌尖,口腔里弥漫的血腥味,使他回忆起狱中的一幕幕,继续说:

「那群特务,压根就不想从你爹身上得到什么。一不说要你爹卖命,二不说要你爹服软。这群以残害人命为乐的畜生,整日变着法子虐待犯人!」

「每次你爹被上完刑,看守都会给少量的药品,能吊住他的命,但绝不会让他好转。他一开始还会用,但身上的伤越来越重,直到骨头碴子戳破皮肉,周围的红肉翻着,流着脓,他便乾脆不用了,把药让给我们。」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用?』他说:『你们还年轻,我年纪已经大了,不值得。』后来,乾脆连饭都让给我们吃,你知道每天吃什么吗?吃那些特务剩下的泔水,每个人都不够吃。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把一切都让给年轻人。」

他停下来,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镜片。

镜片上没有灰,他只是想擦一擦。

「曹成甫死了,丁宝程死了,你爹也死了,死得最惨,我不想说。」

张季鸾浑身颤抖:「陆建章那狗日的,杀我们,就像杀一只鸡鸭,什么理由都没有,这就是袁党的法制。」

沈子实手中的菸斗,「咔嚓」一声断裂。

林忘争仰头看天,又看了看张季鸾,表情看不出情绪:

「有朝一日......我要找到从军政执法处活着走出来的人,我会把他们经历的一切......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每一道伤疤,全部公之于众。」

张季鸾点点头,说:

「我等着,等我的报办起来,不会让你孤军奋战。接下来,你打算写什么?」

林忘争陷入思考。

社会调查?这两天有些累,想休息休息。

那就写政论,但写一点什么呢?

他转而望向沈子实,问:

「叔,最近袁党有什么动静?」

沈子实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参政院发起了公民请愿团,以筹安会那帮人为核心,各地在京的文武官员,组成了公民请愿团,向参政院呈递请愿书,公开呼吁恢复帝制。袁项城那贼人,故意以退为进,说不能从命。」

林忘争点头,说:

「那我就写这个。」

......

东新桥街,小旅店。

与张季鸾分别后,叔侄俩没有闲逛,一路沉默,回到了这个家。

沈子实去找房东太太要了热水,在楼下洗澡,说晚点上来。

林忘争上楼,推开门,点起灯,走到桌前坐下。

张季鸾把林子生死前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了。

说实话,他对于记忆中的那中年男人,并没有什么感情。但架不住原主的执念太深,外加从本人的情感上来讲,听到这些故事,他其实很难过。

或者说,很愤怒。

他瞪着桌上的纸,看了好大半天。结果脑子里,全是脑补出来的画面,久久无法散去。

那得多强大的意志,才能忍受那种折磨啊!

「唉!」

林忘争叹了口气,开始思考怎么落笔。

凡有图谋,必披「民意」为袍。唯有如此,才算握住了历史合法性。

如今,各路人马便都涌到台前,争先恐后地代表民意,以达成某党某派的目的。

这块超阶级的遮羞布下藏着的,尽是各自的那点小九九。

林忘争承认自己也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是,「民意」是个全体性的概念,其中包含了一切阶级,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内容——有渴望变革的革命阶级,也有试图倒行逆施的保守阶级。前者代表历史的进步,后者代表历史的反动。

而后者,自然要排除在「民意」之外,因为他们的利益跟百姓的利益,在根本上是不相容的,现在却恬不知耻地代表民意,何尝不是一种历史笑话。

因此,是否为广大的丶要变革的阶级代言,才是衡量真假「民意」的标准。所以,林忘争并不以此为耻。

想到这,林忘争拧开墨水瓶,提笔蘸了蘸墨汁,写下了一行标题。

《帝制与民意的距离》

思索片刻,他又落下:

【近几日,京城里头热闹得很。】

【九月一号,参政院开了个大会。说是「参政」,其实就是代行国会职权的衙门。会上来了不少人,山东丶江苏丶甘肃丶云南......各省在京的文武官吏,组成了什么「公民请愿团」,递请愿书,公开呼吁变更国体。场面热烈,声势浩大,仿佛全国人民都盼着这一出。】

【过了几天,袁大总统答覆参政院,说自己「不愿承担这种重大责任」,对请愿之事「不能从命」。话说得客气,姿态做得足,好似是被逼的,是老百姓硬要把什么头衔往他头上戴,他推辞不过。】

【好一个「婉拒」。】

【恕小民愚钝,读了好几遍报纸,也没弄明白:这「民意」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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