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必要的妥协(1 / 2)
隔日,中午。
太阳当空照。
墙角蹲着个卖花的女孩,面前摆着几束萎了的栀子花,偶尔有人路过,便会用细细的声音喊:「先生买花吗?」喊两声歇一会,像是自己都觉得不会有人买。
旅店三楼的房间里,林忘争还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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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只盖住肚子,脚上还穿着体育生最爱的白袜。
他悠悠转醒,眼前像糊了一层纱,揉了揉成鸡窝的头发,又拍打酸胀的脑袋,才缓缓恢复过来。
昨天实在不胜酒力,写了个开头跟大纲,便一头睡下了,连澡都来不及洗,整个房间都臭臭的。
眼前渐渐明朗起来,隔壁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堆成一团,是沈子实的一贯风格。不过,人不知道去哪了。
林忘争掀开被子,趿着鞋走到脸盆架前,捧起里面的凉水,朝脸上泼了几捧,整个人一下就清醒了。
林忘争啊林忘争,你怎能让酒精麻痹你的大脑,你怎能如此堕落!
从今天起,戒酒!
林忘争在心里暗暗发誓,用毛巾擦乾净面庞,又蘸了点水,对着镜子,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却发现压不下去,乾脆就这样算了。
走到桌前坐下来,桌上的稿纸还摊开着,墨水瓶的盖子忘了拧,墨汁已经干了,凝了一层黑色的壳。
蘸水笔也干了,笔头硬邦邦的。下面压着的稿纸,上面写了几行字,现在看起来,就跟鬼画符一样。
【一丶请愿团是些什么人?——当官的。不是老百姓。】
【二丶真民意在哪?——在百姓的肚子里,不是请愿书上。】
【三丶婉拒——三让三辞的老把戏,看腻了。】
【四丶真民意是生活,不是招牌。】
【五丶结语——民意与帝制的距离,隔着一碗饭丶一件衣丶一张床。】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好久,脑袋里像是被搅成一团,完全忘记昨天晚上怎么想的。
于是,他乾脆拿起墨条,开始研磨。
「滋滋滋......」
随着墨汁慢慢化开,他的思路才逐渐回归。
铺开一张新的稿纸,提笔蘸墨,在昨日的标题下,写下了一行字。
【本报评论员:问鼎】
「鼎」象徵着皇权,这次要质问帝制,用这个笔名正好。
问鼎写的文章,跟我风声丶警钟丶呐喊丶明镜有什么关系......
他写得很慢,尽力拿捏好分寸。
一段一段地写,一段一段地斟酌。
有些话,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或者说觉得荒唐。但最为荒唐的事,正在北平上演着,一本正经地上演着。
太阳渐渐朝西边倒了,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拿起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头到尾透露着两个字——
冲塔。
还是肉身冲塔。
这放到后世,高低得一个「民国键政达人」的外号。
特别是第三部分,虽然没直接点名,但跟蹲在袁项城头上屙屎,也没什么区别了。
《申报》虽然是租界里的报纸,但租界不是真空。租界丶华界已经有人警告过了,薛大可还在淞沪活动。这篇文章发出去,会不会给申报惹麻烦?
张季鸾说「没坐过牢,不是好记者」,这话说的是潇洒,林忘争前世也不是没坐过,但那滋味不好受。他不怕死,就怕缺席一段时间,等再出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是该做些适当的调整,有气归有气,不能由着性子来。
「咚咚咚——」
正琢磨着怎么改,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沈子实回来了。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沈子实站在门口,手里有两个油纸包丶一碟姜丝丶一碟醋,脸上笑得像朵花:
「醒啦!」
他顺手关上门,大步走到桌前,把油纸包跟姜丝丶醋往桌上一放,说:
「知道你肯定没下去吃饭,给你带回来的蟹黄包,快趁热吃!」
林忘争丢下笔,赶紧打开油纸包。蟹黄包热气腾腾的,面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金黄色的馅,鲜得人鼻子发痒。
他抬起头,很疑惑地问:
「叔,你今天咋这么大方?」
「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不大方了?」
「你经常不大方。」
「......其实是去问史家修要稿费了,拿你稿费买的。」
被戳穿的沈子实嘿嘿笑道。
拿别人的钱装大款,这事是个人都会干。
林忘争将姜丝倒进醋碟里,夹起一个蟹黄包,咬了一口,好吃的眉毛都要掉了,含糊不清地问:
「多少?」
「什么多少?」
「稿费,史叔给了多少?」
「五十。」
沈子实伸出了五根手指。
林忘争想了想,咽下了包子,说:
「那你给我十块,剩下的帮我存着。」
正在掏钱袋的沈子实愣住了,缓了好久,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才轻声问:
「剩下的你都放我这,不怕我拿钱跑了?」
「你是我叔嘛,我家人全死了,不信你还能信谁?」
林忘争摆摆手,满不在乎:「钱你都存着,以后娶媳妇用,一大把年纪了,连老婆都没有......看看人家史叔,一娶就娶两个,怪不得你老是嫉妒他。没事就去相相亲,早点把大事解决了。」
沈子实被这话感动坏了,差点就哭出声,恨不得抱着林忘争,给他亲一口。
林忘争赶紧推开恶心人的叔父,把稿纸拿起来递给他:
「快看看,我写的,给点意见。」
沈子实接过稿纸,点燃菸斗叼上,坐下来细看。
「帝制与民意的距离,评论员问鼎......你这有点直接了吧?」
林忘争没有回答。
刚读完前言,沈子实便感觉到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特别是「袁大总统」这个称呼,怎么连演都不演了!
【一丶「请愿团」的公民,是哪门子公民?】
【公民,按字面讲,应当是普通老百姓。种地的丶做工的丶拉车的丶卖菜的,这些人是公民。本报记者上个月蹲在租界马路边上,访问了五十个人力车夫,问他们晓不晓得什么叫「国体」,十个人里有九个摇头。再问他们想不想要帝制,有一个老车夫反问记者:「那东西来了,能让我少拉两趟车?」记者说,他回答不上来。】
【可这些请愿团的人,不是拉车的,也不是种地的。翻翻报纸就知道,他们是「在京文武官吏」,是当大官的。共治政府的官员居然请愿要皇帝回来,这叫什么民意?这叫官意。让西洋人看到了,估计会捧着肚子笑。叫上几十个当官的,穿上便服,递一张请愿书,就代表四万万同胞了?怕是没人愿意被这样代表。】
【如果非要把这称为「民意」,那小民明天也组织五十个车夫,递一张「我们要吃饭」的请愿书,是不是也能算民意?亦或者青楼的老鸨,纠集一班地下暗娼,递一张「取消公娼执照」的请愿书,是不是也算民意?】
【当然不算。因为车夫的请愿,没人递得上去。公娼执照背后是大生意,更加不可能取消。说起来,「民意派」却视而不见,真是莫大的讽刺。】
「这!」
看完第一大节,沈子实就绷不住了。
这也太「硬」了点,明里暗里全是嘲讽,简直不把那群官员当人看。
【二丶真民意在哪儿?在「真公民」的肚子里】
【本报发的那篇人力车夫调查报导,想来各位看官还有印象。五十个车夫,三十个是种田破产逃进城的。拼死拼活跑一天,挣五六角钱。平日里吃糙米丶烂肉丶咸鱼干。生病了不敢看,咳血了继续跑。住的地方,七八个人挤一间阁楼,臭虫咬得浑身是包,要么就是滚地龙。】
【本报记者问他们:「你们想要什么?」回答千篇一律:「想要吃饱饭,想要不生病,想要老了有人管。」】
【本报记者又问:「你们想要帝制吗?」大多数人都愣了,反问:「那是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谁能让我吃饱饭,我就拥护他。」这话说得多实在?民意不是递请愿书,民意是老百姓肚子里的饭丶身上的衣丶头上的瓦。老百姓饿着肚子,你跟他说「国体」,他听不懂,因为要去做工。老百姓冻着身子,你跟他说「君宪」,他懒得听,因为快要死了。不是他们不想关心国事,是因为他们没力气关心,也没人教他们怎么关心。】
【那些请愿团的先生们,你们坐在衙门里,夏日有电扇丶冬日烤炭火,上班有俸禄丶下班有马车,写出来的请愿书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你们可知道,你们衙门不远的地方,百姓在过着什么生活吗?】
【你们不知道。或者说,你们装作不知道。但把「民意」两个字挂在嘴边,比妓子挂牌还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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