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必要的妥协(2 / 2)
事实胜于雄辩,用最近的热点来当做武器,是一个聪明选择。
但沈子实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林忘争这一次,会直接用「挂牌」这种词,简直演都不带演的。
让那些请愿的官员看到,自己被骂成「民意妓子」,不得恼羞成怒吗?
【三丶所谓「婉拒」的戏码】
【小民不是不懂历史的人,这种「三让三辞」的把戏,书里头写得多了——先说自己不想干,推辞一番,然后「不得已而受之」,一边埋怨手下,一边披上那身黄袍,显得是民心所向丶天命所归。别的先不管,「面子工程」定要做足,多么的「圣贤」与「英明」啊!】
【可问题是,这戏码演了这么多回,老百姓早看腻了。】
【若真不想,是很简单的事情。发一个明文,说清楚:「本人绝不接受,谁敢再劝,以叛国论处。」把那个什么会关了,把那个什么报封了,把那些请愿的人打发回去。乾乾净净,利利索索。】
【可一边说「不能从命」,一边留着那些人继续活动;一边说「不愿承担」,一边让各省的请愿团递摺子。这叫什么?这叫「既想要银子,又不愿迎客」。小民说话直,但理是这个理。】
看完这一段,沈子实的手在狂抖!
这不就是在点名袁项城,说他连妓子都不如吗!
林忘争偏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
沈子实欲言又止,决定看完再说:
「没什么。」
「那你手抖啥,跟扇风似的。」
「......」
为什么抖,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四丶真民意和假民意】
【其实,小民想说一个简单的道理:民意不是请愿书,是切切实实的生活。】
【一个人吃得饱丶穿得暖丶有地方住丶病了有人医丶老了有人养,他就满意。一个人吃不饱丶穿不暖丶住窝棚丶病了等死,他就不满意。你把招牌换了,他还是不满意,从哪里来的民意?】
【那些请愿团的人,他们满意。因为他们不管上头是谁,他们都是官。换了,他们的官照做,俸禄照领,顶多磕头的姿势换一换。所以他们喊得最响,因为他们没有损失。可车夫不一样,车夫不管上头是谁,他都得拉车。上头人不会替他交车租,不会给他盖房子,不会在他咳血的时候送一碗药。所以车夫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明天能不能多挣两角钱。这才是真民意,做其它行当的百姓同理。】
【那些请愿书上的红手印,有多少是老百姓按的?小民不知道。但小民知道,如果让淞沪数万人力车夫来按,十个有九个不会按。不是他们不爱国,是他们觉得,这事跟他们没关系。】
这一段倒是没那么激烈,说得有理有据,看样子是写完前几段后有所缓和。
只剩下最后一段,沈子实急忙朝下看。
【五丶结语】
【小民写这篇东西,不是要反对什么,也不是要拥护什么。小民只是觉得,一个国家的「民意」,不应该只是几十个当官的递请愿书。】
【真民意在田埂上,在码头边,在棚户区里,在车夫的汗水和咳血里。当政者要是真心在乎民意,就该去这些地方看看,问问老百姓缺什么丶要什么,把问题解决了,民意自然就有了。而不是坐在衙门里,听几个马屁精喊好听的话。至于那些「婉拒」的戏码,小民想说:差不多就行了。老百姓不傻,看多了,就会发笑。】
【民意与帝制的距离,不是一张请愿书的距离,是一碗饭丶一件衣丶一间不漏雨的房子丶一张能躺下睡觉的床的距离。这个距离不缩短,你换什么招牌都没用。】
【小民言尽于此。】
沈子实将稿纸轻轻放下,把菸斗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害怕提意见,大侄子会不高兴。于是,乾脆给倒了杯茶,推到林忘争面前。
林忘争把最后一个蟹黄包吃完,端起茶水喝了两口,说:
「我知道你想说,该说就说,给你看,就是让你说的。」
沈子实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忘争,你这篇文章,写得好是好......就是吧......你难道没有觉得,一些地方说的太直了?」
林忘争扬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沈子实指着第三段,压低声音说:
「一二段就算了,这一段实在危险。不点名是没错,但谁都知道你在说谁。骂那些参政院的猴,跟骂袁项城,完全就是两码事!」
林忘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我知道。」
「知道你还写?」
「所以我打算改,所有提及袁项城的部分,都需要大改,或者直接删掉。」
「呼!」
沈子实松了口气,重新把菸斗叼回嘴里:「你比我想像的要冷静许多,我以为你听了张季鸾的话,会.....」
「会什么?」
「会不管不顾地发出去。」
「那你就小瞧我了。」
林忘争笑着摇头。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溜达,边消食边说:
「有愤怒是好事,但不能让愤怒冲昏头脑,我不是不理解这点的人。我爹死在袁党手下,死得还那么惨烈,我比谁都恨袁党。国雠家恨聚在一起,指向同一拨人,所以啊,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带了点火气……我也是个人,也有喜怒哀乐,你说是不是?」
沈子实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林忘争抬手打断:
「但报人当有职业素养,写出去的文章,是给人看的,不是为了一时痛快,去逞英雄。如果为了宣泄脾气,放弃掉持久的斗争,这实在愚蠢。」
沈子实静静听着。
林忘争背起手,继续说:
「必要时的妥协不是投降,是基于现实力量的悬殊,不得不做出的退让,这叫原则与灵活的统一。只要我们不放弃斗争,那便属于战略问题。拒绝一切通融和妥协,是纯粹的幼稚病,注定会以卵击石。」
沈子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你这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以前读书的时候,听一个人说的。」
「谁?」
「一个普通的人......他还活着,过几年你就会听到他响彻全世界的名字。」
林忘争不打算详细解释,重新坐回了椅子。
他盯着稿纸,陷入苦思。
这样的一篇文章,无论改哪一部分,都会丧失一部分的锋芒。
怎么办呢.....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蟹黄包的味道还在嘴里,鲜是鲜,但后味有点腻。端起凉茶灌了一口,苦味把腻味冲散了。
沈子实看出他的苦恼,没有打扰,默默给他点了根烟。
好侄子,加油!
林忘争叼着烟,闭上眼睛。
现在的主要矛盾,是批判帝制请愿活动涉及袁项城与言论自由度的矛盾。这里的言论自由度的限制,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采取社论这种直接方式。
社论太过于直接了,处处都是把柄,不适应当前的局势。
得换一个隐晦的丶又不失批判力的方式!
换什么呢?
「!」
林忘争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鬼点子。
他兀地睁开眼,看向沈子实,笑道:
「叔,袁项城还是要批的。他是这场闹剧的头头,不批不行。」
沈子实急忙拿下菸斗,皱起眉头问:
「那你刚刚说那么多干啥?」
林忘争解释道:
「我说的是换个方式,换一个法子批他。这种法子更隐晦,让人抓不到把柄。」
「换什么?」
「小说。」
「什么玩意,你还会这个!?」
沈子实差点蹦起来了。
你会写小说,怎么不早说!
现在写小说最赚钱了!有这本事,你早拿出来啊!
林忘争神秘一笑,抽出一张空白稿纸,提笔落下一行标题。
【《皇帝的新装》(改编版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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