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吾与村北唐卿孰美?(2 / 2)
如今虽然提前了,但具体哪天杀的虎,他也说不好。
第二个夹子相距一里半。
天黑透了,陈浔记下位置,下了山。
家里,秦婉正帮奶奶记帐。
哪家哪户借多少钱,老太太要求秦婉仔细记下来,并按份额出借条。
正巧陈浔回来,奶奶让他签字按手印。
奶奶也签,签的是:陈过——陈浔爷爷的名字。
老太太只会写这两个字,且写得很漂亮。
秦婉表态要签,奶奶没让,说陈浔的债让陈浔还,她也只是做个保人。
秦婉犟不过,去给陈浔热饭了。
陈浔扫了眼欠条。
铁头娘到底是把钱塞给了奶奶,七十块。
陈浔忽然想起来,王铁头不知道这两天去哪了,郑丹昨天就回来了,只说铁头还在县里。
纸上写着郑丹拿了五十元,陈浔苦笑晃头。
谢家出了三百,半年收成。
最让陈浔咋舌的,是二柱娘徐素芬的三十元。
奶奶看到了他的表情,抽着烟说:
「刚才拄着拐自个儿找来的,说你们俩上大学是全村的事,我不收她不干。」
陈浔不知道说什麽好了。
大家都知道刘二柱打猎卖的钱从来不给老娘。
他吃肉,老娘顶多啃骨头喝汤。
这三十块钱,不用想都知道是那瞎眼大婶偷偷积攒的。
难怪秦婉刚刚的表情很是萧索。
户户女人当家,恩情不比男人轻一点,这个村子,它就不该绝。
奶奶说:「钱够了,你安安分分去念书,既然决定念,就好好念,到了城里别再惦记投机倒把。这钱不用你还,等开春我猎两只狍子就够了。」
陈浔鼻子发酸,走到灵位前,背身擦了擦眼角,给爹妈爷爷上了香,重重一叹。
夜沉了,灯火暗黄。
收好情绪的陈浔,一边扒拉饭,一边调侃老太太天天大鱼大肉喝大酒,还抽菸,甚至惦记跑山猎兽,简直活成神仙了。
奶奶盘着腿啐骂:「信不信我现在还能徒手打死你个小瘪犊子?」
逗得嗑瓜子的秦婉捂嘴大笑。
笑声被院外一道轻糯的呼唤打断。
屋里为之一静。
全村唯一的南方口音,只能是小唐寡妇。
陈浔和秦婉同时看向老太太。
「不开!不和那灾星妖精来往!」
奶奶大喝一声,外面显然也听到了。
但呼唤只顿了顿,便更小声更柔糯的再次响起。
秦婉不敢吱声。
陈浔说:「应该也是主动来送钱的,人家好心好意…」
奶奶立即瞪向他。
陈浔耸耸肩,表示自己噤声。
老太太沉默良久,深深抽了几口烟,最终一叹,冲秦婉努努下巴。
秦婉走了出去。
陈浔听见她在外面说:
「刚没听到,唐姐姐你咋来了?豆豆呢?」
「放家里了,睡着了,不要紧呢。」
声音听起来怯怯的,兼具柔丶媚丶轻。
脚步也很轻。
秦婉是土生土长的东北美女,眼睛亮,身形高挑窈窕,凝了一身的山中灵气。
而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的唐晚,虽还要高处两寸,甚至两人眉眼很相似,但唐晚眼神如水丶身段如水,颦眉抿嘴皆如水。
陈浔犹记得她是苏洲人,地地道道的水乡姑娘,身上那股子婉约妩媚,完全没被辽阔山野侵蚀同化。
不算昨天在林子里那遥遥一瞥,这是陈浔隔世与她的第一次相见。
仅一眼,陈浔就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至柔如水的另一个极端特性,至坚。
此时此刻,可能全村除了老道士,只有他知道这是个韧性多强的女人。
唐晚进了屋,却不再往里走。
右手拧着左手食指,垂低头站在门口,像个闯了大祸的女同学,等着老师训罚。
可陈浔明白,那些祸丶那些错,与她没什麽干系。
奶奶冷冰冰哼道:「来了就过来坐,站那干啥,我陈家早空出三把椅子了。」
陈浔扶额无语。
秦婉也苦笑着挽住黯然垂眸的唐晚,「姐,上炕歇歇吧。」
唐晚连连摇手,说还要回去看孩子。
「我就是来…就是来…」
她支吾着,从破旧上衣的口袋里摸出钱,疾步走过来,放在炕沿,又立即退了回去。
「知道陈浔要上大学了,昨天他还…」
她瞄见陈浔悄悄摆手,便收住话头,转而道:「胡道长和我都想表示表示,我这就回去了。」
奶奶高声说:「我们用不起你家的钱!你拿走!」
唐晚跟没听见似的,竟直接走了。
陈浔禁不住一笑。
能把借钱弄得跟还钱似的,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了。
奶奶一脚把唐晚送来的四百块钱踹到地上。
「虽是她欠大夥的,但这钱咱不用。
「陈浔,你要是个认祖宗丶有爹娘的,明儿一早就把这钱送回去。
「我睡了,你赶紧滚犊子。
「婉丫头也早点歇着,再不许跟他瞎折腾了,瞅这两天给你累的,奶心疼。」
陈浔忙不迭告别双标老太太。
秦婉拿着钱跟在他身后,到了院里,拉住陈浔的胳膊,拱了拱鼻子问:
「我和她谁好看?」
给陈浔一下子问愣住了,也问笑了。
他说:「记不记得上学时学的那篇课文?」
「什麽课文?」
「吾与村北唐卿孰美。」
秦婉呸一声,「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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