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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糖碗糖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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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陈浔没睡好。

几天来,他已经逐渐适应了年轻强壮的身体,但久处世故丶久浸悲伤的中年灵魂,仍在强大的时空惯性中难以被拽回。

直到秦婉因唐晚而表现出的醋意,让他产生了一股久违的悸动。

对大部分人而言,十八岁的花季雨季,无论贫富,都足够美好。

可他和秦婉的这段岁月却是痛苦的,是难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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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青梅竹马,恰恰缺席了对方最好的青春。

再次相遇后,他们也未循序渐进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当时,秦婉在烧焦的土地上哭着说:哥,我好累,你娶了我吧。

于是,重逢丶告白丶领证丶上床,在一天内完成。

在县城的小旅馆中,在莫大的悲痛中,他们疯狂吻去彼此的眼泪,疯狂做了一次又一次,仿佛想用肉体的欢愉去打散精神的低迷。

上次,他们失败了。

不足一年的婚后生活,虽朝夕相处,但日子的基调始终是灰色的。

而这次,秦婉会俏皮地与他拌嘴,与他在并未点破但心照不宣的丝丝情愫中享受爱情的酸甜,动不动笑得像块蜜饯。

刚才在院子里,他其实很想抱住秦婉,告诉她,她是自己的执念,自己不会喜欢别人的。

但他知道靠近幸福的时候才最幸福,他想让秦婉在这段过程中多享受些时间。

如果有可能,陈浔更想去不断拔高这种幸福指数。

重生,真的很好,非常好。

久违的,重新相遇,失去的,重新拥有,放下的,重新拿起。

陈浔很感恩。

『去我执』多年的他,在过往的几个清晨,竟每次睡醒都要等好久才敢睁眼。

他生怕在晨光里看到的是自己2025年那个空荡荡的家。

生怕这只是中年大叔于萧索冬日的午后,短暂体验的一场绚烂的白日梦。

此时此刻,陈浔在心中发下宏愿:

蒙天不弃,赐我重来,若有朝一日通达圆满,必铸地藏金身以报。

……

鸡鸣天亮,驴车嘚嘚。

陈浔载着秦婉再次奔赴县城。

今日赶上大集,栗子比往常卖的更快。

散场后,陈浔去了照相馆延长相机租期,二来洗底片。

戴眼镜的中年老板问他:「不冲相片?」

陈浔说:「不用。」

老板纳闷地看看他,但没多问。

洗底片便宜,冲相片按张算钱,看陈浔的打扮,老板知道这是个穷苦人。

陈浔不是差钱。

他本就没打算在同一家冲洗,否则人参的主人不就昭然若揭了麽。

走出店铺的陈浔又推门进来,「再来两盒胶卷。」

老板问:「还要柯达的?」

陈浔问:「有别的?」

老板拿出两个黑白包装盒的胶卷:「国产的,刚上市,比柯达便宜。」

陈浔看到牌子了,今年成立的乐凯。

92年,算算日子,国产品牌保卫战已经进入倒计时,自己有机会参与麽?

约定明天就可以来取底片后,陈浔领着秦婉去了隔壁步行街。

这条街上都是卖洋货的。

陈浔指着几十块一条的牛仔裤,问秦婉喜欢哪个款式。

秦婉问:「你要穿?」

陈浔说:「给你穿,大学生都穿这个,时髦。」

秦婉什麽都不说,拽着他就走,到了驴车旁,上下打量陈浔几眼,摊开手。

「把钱都给我。」

拿着钱,秦婉说:「你站在此地不要乱走,我去买几个橘子。」

陈浔:「……」

秦婉去了供销社,从兜里摸出几尺布票,付了钱。

陈浔看着她捧着一捆布回来,说这两个颜色太素了。

秦婉坐上驴车,说白色的给陈浔缝两件T恤衫,黑色给他缝裤子。

到了家,她又把所有钱都还给陈浔,深深看着他的眼睛说:

「毕了业找到工作,再把奶奶接到城里,如果有条件,买个缝纫机,那时如果还富裕,我就主动管你要牛仔裤。」

陈浔想捧着她的脸亲她,但被听到动静的奶奶把兴致骂了回去。

老太太健步如飞走过来,问他有没有把钱还给小唐寡妇?

陈浔说还没来得及。

奶奶指着院门说:「你是等我去送,再去拉架?」

……

唐晚住在村北,是最远的一户。

中间隔着许多空屋,都是六年来陆陆续续搬走的。

到了晚上,她家亮灯直如鬼火,其实就是被大家孤立了。

陈浔攥着四百块钱有些挠头。

唐晚送钱的时候,并没说清其中多少是她的。

原世整个清净观都是陈浔掏钱扩建的,他觉得把老道士的钱留着很合理。

唐晚的小院不大,但与别家不同。

别人家一大半院子种白菜土豆,她这只一方几垄菜地,种的还是小葱丶洋柿子和黄瓜,经看不顶饿的东西。

别人家鸡窝乱糟糟,她这竖起来三个木箱,住猫狗都行,一点鸡屎味都没有。

土墙下堆着柴火垛丶玉米杆,数量都比别家少。

没有酱缸,也不渍酸菜,倒是有个咸菜坛子放在窗台上。

馀下的地方,都是花,有野菊丶大丽花丶野月季和蔷薇,全是后山常见的野花,可点缀的极漂亮。

整个院子被拾掇得像游戏中的场景。

可见唐晚是个多热爱生活的女人。

结合老道士转述这对母子最后的遭遇,陈浔认为她像向日葵。

拼命向阳,却难免落寞垂首。

站在院外喊了几声「小晚姐」,无人应答。

看到栅栏门没落锁,陈浔估摸已经九点多了,不可能还睡着,便走进去敲了敲屋门。

还是没声,也没人开。

刚返身没几步,后面传来奶声奶气的一声:「shei呀?」

陈浔回过头,窗户一角,隔着玻璃露出两个冲天小辫,雪白的额头,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明显带着警惕和好奇。

陈浔笑着走过去,居高临下往里看。

唐豆豆才两岁,根本够不到窗台,踩着小板凳也只能露出半张脸。

「小豆豆,妈妈呢?」

唐豆豆用手指指着后山,萌萌地说:「胡爷爷…」

陈浔了然,八成是给观里送货了,应该很快回来。正好,把钱留下,也省得见面尴尬。

「给叔叔开门好不好?我给你家送东西来了。」

唐豆豆没吭声,摇头蹦下凳子,跑到对面墙角的桌子下,拱在一堆纸元宝中间猫着。

桌旁有台拆开零件,还没装好的破旧缝纫机。

山里早晚凉,唐豆豆已经被裹上了花花绿绿的薄棉袄。

小孩子长得快,农村父母给孩子做衣裳时,都会偏大一些,能穿的久。

不是母乳喂大的,缺营养,本就比普通孩子长得小的唐豆豆,在桌下抱着腿,垮垮地搂着衣服,像个被包在棉被里的小鸭子。

陈浔摸出一颗大白兔,在玻璃外晃了晃。

「叔叔不是坏人,不记得我了?」

唐豆豆歪着头认真看了看,也不知是认出他了,还是被糖果诱惑到,抿了抿小嘴儿,拧着眉头犹豫再三,到底是钻出桌子,吧嗒吧嗒搬着小板凳给陈浔开了门。

屋里有花草清香,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到不像农村。

一个水壶,一个杯子,一副碗筷,半碗甜粥,显然很久没人来访了。

陈浔把钱和一袋糖炒栗子放在炕沿上,转头又见唐豆豆小手握着糖块躲到了桌子下。

「怎麽不吃?」

「给妈。」

陈浔翻了翻兜,还有两块,都拿了出来。

剥开一块后,蹲在小丫头面前递给她。

唐豆豆接过一块,张嘴含住另一块,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甜不?」

唐豆豆眯眼笑着频点头。

陈浔张开手,「让叔叔抱抱。」

唐豆豆拱进陈浔怀里。

抱起来特轻。

记忆中,这孩子打在襁褓里的时候就不爱哭。

天天被妈妈背着上山下山,到了冬天,又被放在雪橇上拉着上山下山。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时常好奇地打量着贫困的世界,可就是不哭。

陈浔在想,假如当初自己和秦婉的孩子能活下来,会不会像她这麽乖,这麽听话?

假如唐豆豆能长大,会是个多好的姑娘?

老道士说唐豆豆是饿死的。

94年攒够了钱,唐晚搬去了城里,几个月后的一天,连打三份工的唐晚昏倒在出租屋。

老道士说唐晚应该醒了不到一分钟。

那一分钟,用座机报了警,一句话没说完就彻底咽气了。

接线的那位大盖帽拨回去,没人接,就把这事搁置脑后。

老道士是十天后找过去的,当时,唐晚身前的地板上,摆着蒸发得只剩一口的水杯,还有完完整整一个发霉的馒头。

担心妈妈醒来后会饿的唐豆豆,抱着妈妈的胳膊,蜷在妈妈怀里,永远都没再醒来。

上辈子的陈浔对这母子俩印象不深不浅,说不上恨也说不上喜欢,又因去了省城后就再没见过,听后只是唏嘘。

但现在,包括面前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在内,滞留在记忆里几十年的河湾村所有人,全部在他面前复活了。

陈浔说不上来这是什麽样的感触。

吃了糖的唐豆豆从陈浔怀里蹦下地,晃晃悠悠把水杯给他端了过来,擎着,看着他。

陈浔接过,没喝,想躲没躲开的小家伙被他捏了下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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