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泥鳅与凤凰与梧桐(2 / 2)
秦婉问:「奶你做的?」
陈浔问:「家里进田螺姑娘了?」
奶奶说:「金枝张罗的,给你俩送行。」
陈浔愣了愣:「金枝姐呢?」
秦婉:「对啊,咋没留人家吃饭?」
奶奶说:「留了,人家不吃,让咱三口人好好唠嗑。」
谢金枝的手艺绝了。
陈浔给奶奶倒酒,奶奶把瓶子夺来,给陈浔倒。
陈浔双手端起杯子,被奶奶瞪了一眼:「少假模假式的,放下,再倒洒了。」
给陈浔倒完,又给秦婉倒:「小婉今天喝三盅,到了外边不许跟不认识的人喝酒。」
奶奶给陈浔递了根烟,陈浔摇头说不抽。
奶奶说:「别装,我早知道你在学校耍烟。」
陈浔说:「现在真不抽了,以后也不抽。」
奶奶把烟丢给他,让秦婉帮他点着。
「今天可以抽,以后也可以少抽,你们长大了,奶奶不多管。」
奶奶看着陈浔说:「我们家穷,以后你在城里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被人看不起。这都正常,人世间就这麽回事,大鱼吃小鱼,小鱼拼命躲。」
话锋又一转:「但再苦再难,你瘪犊子不许生出坏心,不许违法乱纪。钱,慢慢挣,苦,自己咽了。实在受不了,躲没人的地方抽袋烟,心就宽了。」
奶奶把酒盅举起来:「我老太太一世英名,养不出坏种!这杯,我跟你碰一个,喝下去,往后的路你自个儿走!」
陈浔使劲眨着眼,试图把眼泪弄回去,失败了。
奶奶又看向泣不成声的秦婉,眼神和语气变成另一个极端。
「婉丫头啊,奶把你当亲孙女,就一句话要嘱咐你。」
秦婉扑到奶奶怀里。
奶奶捋着她的头发说:「在省城,如果遇到了人品好丶条件好的,你就当不认识陈浔。」
陈浔:「???」
奶奶瞪着陈浔说:「在那之前,你给我护好小婉。在那之后,你不准骚扰她。」
秦婉一下子不哭了,摸着眼泪坐起来,看着老太太,郑重说:
「我一辈子不离这个家。」
陈浔:「嘁。」
秦婉怒视他:「我给奶奶当孙女,你嘁个屁!少自作多情。」
喝醉的陈浔被奶奶踹回自己屋。
两位女士的酒量深不可测,完全没事。
饭桌上,奶奶握着脸蛋红扑扑的秦婉的手。
「丫头,你跟奶奶说,你中意陈浔不?」
秦婉毫不忸怩看着老太太:
「奶,省城有公子哥,有大款,有好多好多诱惑,但我都不喜欢。我喜欢他,将来嫁进门,孙媳妇也是孙女,我和他一起给您养老。」
奶奶频频拍着秦婉的小手。
「好好好,他爷他爸他妈保佑他了,那瘪犊子有福。」
……
有福的陈浔做梦了。
梦里是好大一桌满汉全席,生猛海鲜。
在梦里大吃大喝的陈浔,没发现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丰满的人影走了进来,并回身插上门闩。
人影脱鞋上炕,静静坐在陈浔身边好一会,掀开陈浔的被子。
陈浔的梦境又变了,身上像有只泥鳅在打出溜滑,凉凉的,很舒服。
滑裤子里了??
大胆!往哪钻!!
陈浔一激灵睁眼!
看到月光下一个女人坐在自己身边。
陈浔茫然几秒,蹭一下坐起来。
「金枝姐?你…」
谢金枝拼命摇头:「小声点,小婉和你奶在隔壁呐。」
陈浔连忙盖上被子,看着谢金枝苦笑。
「金枝姐,你这是干嘛啊…」
谢金枝扁了扁嘴,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低头说:「我嫁不出去了,爷爷奶奶找媒婆帮我往隔壁几个村子说亲,人家听我是寡妇村的,都不愿。爷爷说再没人娶我,就只能找老头子或者残疾的了。
「我知道郑丹怀了,就寻思留个种…我不想嫁老头子和残疾人。」
陈浔越听脑子越麻,啥时代了都。
讲道理,谢金枝不丑,属于中等往上的。
而且河湾村靠山吃山,又没了男人,除了王铁头,谁家都没足够的劳动力种地卖钱,平日都是采山货,所以谢金枝也不糙,皮肤不赖,手挺嫩,很得劲…
就是没念过书。
呸,念过也不成啊!
谢金枝拉住陈浔的胳膊,「答应姐吧,姐和郑丹一样就成,往后也不缠着你,你好好去念大学,我帮你养儿子。」
「……」
见谢金枝要脱衣裳,陈浔酒都吓醒了。
这叫啥事…
「可别!姐!你听我说。」
谢金枝难过地低下头:「你是不是嫌弃姐年纪大?但姐乾净,没叫人碰过身子呢…」
「不是不是,嗐!跟这没关系…」
陈浔一拍脑门:「村子太小了,但外面的世界很大。
「你相信我,等我在城里安顿好,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两年三年,总之,我保证把你安排到城里,给你介绍一个真心疼你爱你的好男人。
「你可别作践自己了行不行?」
怕奶奶和秦婉发现这屋的动静,陈浔胆战心惊丶脑筋飞转,足足花了十多分钟才劝谢金枝放过自己。
谢金枝从窗户离开前,幽怨地看着陈浔:
「那你可说好了,我再坚持个一年半年的…」
陈浔忙不迭点头,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这一宿,陈浔没睡着,想哭。
幸亏醒得早,不然悲剧了。
……
92年8月23日
一早,陈浔收拾好行李被褥,又专门空出来一个行李箱装老山参和虎尾血。
车票是晚上7点的,陈浔和秦婉打算中午下山,在县里等着。
吃过午饭,驴车装了一半,奶奶赶车载着两个孩子离了家。
走到村口,前方站着全村除了郑大叔之外的所有人。
唐晚抱着唐豆豆,让她跟叔叔姨姨说再见。
其他人说着些苟富贵之类的祝福话。
秦婉再次红了眼睛,陈浔却是另一番感触——像在看一张逐渐泛黄褪色的旧照片。
河湾村丶寡妇村丶凤凰村的鲜艳色彩,连带着这些善良的人们的可爱笑脸,都在逐渐远去。
他深深吸了口气,一改稳重的性子,站在驴车上幼稚地许下豪言壮语。
「我保证,一定让村子越来越好!」
老太太挥鞭子,驴车嘚嘚,越行越远。
秦婉挽着陈浔的胳膊,陈浔望着南方天际。
三口人默默不语。
陈浔在看云,风从虎云从龙的云。
陈浔知道自己不是龙,这个世界没有龙。
他要做泥鳅,滑不溜丢地在1992年的天下浪潮中悄悄飞升。
保全自己,保全爱人,保全亲人,保全朋友。
那麽现在,自己这只泥鳅便与凤齐飞,一头扎入滚滚如烟的红尘中,去历练丶去体验丶去成长。
终有一日,踏浪而回,保叫河湾村再不蜗居河湾,寡妇村再无寡妇。
叫这处山坳不再浴火就能蜕变重生,成为栖凤的梧桐。
……
8月26日上午,河湾村来了一辆警车和一辆采访车,但来去匆匆。
下午,又来了一辆大奔驰,同样来去匆匆。
前者是来找陈浔的,后者是来找一个黄裙子姑娘的。
可惜在没有手机的年代,已经到了省城的陈浔和秦婉,暂时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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